宜昌汽车客运站小巷子,巷短巷长皆文章
宜昌汽车客运站小巷子,巷短巷长皆文章
送女儿去客运站坐车,回来时我没走大路,鬼使神差地拐进了车站旁那条窄巷子。这巷子没有名字,老宜昌人可能叫它“车站背巷”,地图上多半寻不着。它就像件穿旧了的内衬,灰扑扑的,紧贴着光鲜站房的后背。
巷子是真短,从头到尾,一支烟都抽不完。可你站定了看,嘿,这短短的巷弄里,东西可一点不少。左手边是家早点铺子,蒸笼摞得老高,白汽混着面香,蓬蓬地往上冒。老板娘系着围裙,手上的夹子飞快,收钱找零、打包递碗,一气呵成。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好像这份忙碌,跟巷口那棵老槐树长在那儿一样,是天经地义的事。你说,她守着这摊子,送走了多少匆匆扒几口早饭就赶路的人?她自己大概也没数过。
再往前走几步,有个水果摊,三轮车上堆着柑橘。橙黄橙黄的,在这灰调子的巷子里,亮得晃眼。摊主是个精瘦的老爷子,不吆喝,就眯着眼看人来人往。偶尔有人问价,他才慢悠悠回一句。我猜他未必真指望卖出多少,坐在这儿,像是为了看这场永不落幕的、流动的戏。这巷子的一头,吞进来无数带着大包小包、神色各异的旅人;另一头,又把卸下了人或装上了人的客车送出去。他看的,大概就是这人间的迎来送往吧。
墙角蹲着几个等活儿的搬运工,扁担横在脚边。他们不怎么看手机,就静静待着,眼神空空的,又好像装满了东西。是在盘算今天的收入,还是想着老家孩子的学费?说不清。旁边一个年轻姑娘,背着巨大的双肩包,一遍遍看着车票上的时间,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一片落叶。那份焦灼,几乎要从她身上漫出来。而几步之外,一对老夫妻正慢吞吞地拖着行李箱,老头儿停下来,从老伴手里拿过所有的重物。那一刻的沉默和默契,比任何话都重。
我突然想起二十多年前,我也是这巷子里的一个“主演”。背着蛇皮袋,怀里揣着皱巴巴的车票,心里既有闯世界的野望,又有离了巢的惶然。也在那个早点铺买过两个馒头,就着白水下咽。当时只觉得这巷子又乱又吵,只想快点挤出去,跳上那辆开往未知的班车。哪里会停下来看看,这巷子本身,就是一本摊开的书。
这书的每一页,都写着两个字:生活。是那种最原始、最粗粝,也最真实不过的市井烟火。这里没有修饰,悲欢都是赤裸裸的。离别的愁,重逢的喜,谋生的累,期待的焦,全都拌在一起,成了巷子里那股复杂的气味——汽油味、食物味、汗水味,还有灰尘被阳光晒出来的味道。
你说它短,它确实短,百十米就到头。可你要说它长,它也真长。它装下了那么多人的一程,甚至是一生中的某个转折点。每个走过的人,都留下一点点故事的碎屑。这些碎屑扫不干净,日积月累,渗进墙缝里,化在空气里,让这条物理上很短的小巷,在时间里变得幽深无比。
站久了,腿有点麻。我挪动步子往回走。早点铺的蒸汽还在飘,水果摊的橘子还是那么亮。刚刚那个焦急的姑娘不见了,想必是融入了某个检票的人流。搬运工里站起了一个,跟着一个旅客走了,扁担在肩头颤悠。巷子还是那副样子,静默地吞吐着,消化着无数的到来与离开。
走出巷口,站前广场的阳光猛地泼下来,有点刺眼。回头再看,那巷子像一道深刻的划痕,藏在城市的表皮之下。它自己或许不知道,它用这种不动声色的方式,记录着一座城的脉搏,见证着最普通也最厚重的人生百态。长或短,此刻已不重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