唯亭小姐电话,聊聊拨号的二三事
唯亭小姐电话
前阵子整理老物件,翻出一个红塑料壳的旧电话本。纸页都泛黄了,密密麻麻记着好些号码。忽然,一个用蓝色圆珠笔特意框起来的号码跳进眼里,旁边还工工整整备注着:“唯亭总机,请转接林婉芬同志。”我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,嘿,这可有年头了。
那会儿我大概十来岁,住在苏州城东。唯亭是近郊的一个镇,我姑姑家在那儿。想给姑姑打电话,可不是件容易事。你得先拨一个叫“长途台”的号码,接通后,对着听筒说:“喂,同志你好,请帮我接唯亭总机。”这声音还不能太小,怕接线员听不清。
然后,你的声音就交给了那位从未谋面的“唯亭小姐”。是的,我们私下里都这么称呼总机的接线员。你并不知道她是哪位,只知道电话那头传来的,总是一个清晰、温和,带一点苏州口音的女声:“唯亭,要哪里?”你得赶紧报上姑姑的名字,或者她单位的名称。运气好的话,一阵喀啦啦的交换台插拔声后,就能听见姑姑“喂?”的一声。运气不好呢,就会听到那句“占线,请稍候再要”。
转接,是一门等待的艺术
这“稍候”是多久?谁也不知道。有时候几分钟,有时候你得隔半天再要一次。这个“要”字,用得很传神,仿佛是在向一个庞大的、看不见的系统“讨要”一段连线。整个通话过程,都伴随着一种奇特的“公开感”。你知道,你和姑姑说的每一句话,都先经过那位“唯亭小姐”的耳朵,再由她的巧手,通过塞绳和插孔,搭建成一条临时的、专属的通道。
这种“人工转接”,是那个年代的常态。它慢,带着不确定性,却也莫名地有种人情味儿。我常常会想,那位“小姐”坐在总机台前,眼前是成百上千个闪烁的塞孔,手里握着好几对塞绳。她每天要听多少人的家长里短,要传递多少焦急或喜悦的消息?她就像那个小镇信息网络的中心枢纽,安静,却不可或缺。
有一回过年,急着给姑姑拜年,偏偏线路忙极了。我隔十分钟拨一次长途台,重复着那句“请接唯亭总机”。不知第几次,那位“唯亭小姐”的声音再次响起时,她忽然轻轻说了一句:“小同志,别急呀,我再帮你试试看。”过了一会儿,她居然真的把线路接进去了。姑姑接起电话,我第一句就是“姑姑新年好!”,第二句差点脱口而出“也请代我谢谢总机的阿姨”。当然,这话最终没好意思说。
后来,电话变了。先是出现了脉冲拨号盘,就是那种需要手指插进圆孔,转到头再“咔哒”一声弹回来的转盘。拨一个“0”要转最大一圈,耗时最长。我特别喜欢拨号时那清脆的“嘎啦嘎啦”声,和转盘回旋时发出的、带着机械韵律的嗡嗡低鸣。那声音,比现在单调的“嘟嘟”声,有味道得多。
再后来,就是按键音了。从“嘟——”一个长音,到“嘟-嘟-嘟”的短促蜂鸣。电话本上的号码前面,渐渐不再需要写“总机转接”这样的前缀。那个红塑料壳的电话本,也不知何时被更精致的通讯录替代了。
如今,手指一点,视频就接通了,千里之外的面容清晰可见。方便是真方便。可有时候,我还会莫名想起那个需要“转接”的时代。想起那个温和平静的声音说“唯亭,要哪里?”;想起拨号盘转动时,手心里传来的那股细微的、克制的阻力;想起一次通话建立背后,那些看不见的、人为的努力与连接。
那个被蓝色笔框起来的号码,终究是再也打不通了。但写下它的那一刻,那份期待与郑重,却好像被纸页锁住,留了下来。我合上电话本,心里想着,那个小镇的总机房里,当年手握塞绳的“唯亭小姐”,现在也该退休了吧。不知她会不会偶尔也想起,那些在嘈杂与电流声中,为陌生人连接起思念与问候的时光呢。